黛玉为什么要葬花?

浏览:1865   发布时间: 09月21日

黛玉明天还要去葬花。

夜的静寂里,只有初夏的夜风吹动那一片竹林的唦唦声在幽幽的夜色中轻轻地传来。

黛玉倚在床栏上轻轻地动了一下身子,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她已经这样坐着好一会儿了。漆黑的夜里没有一点星光,她的心情也和这夜色一般的阴沉。

眼泪擦了一次又一次,仍是不住地流着。手绢早已湿透了,衣袖也早已湿透了,她的眼泪却丝毫没有止住的意思。紫鹃和雪雁在外屋早已睡着了,她却仍旧抱着膝,倚在床栏上,一动也不动,呆呆地出神。

忽然,一声夜鸟的悲啼划破了夜的静寂。黛玉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啼叫惊得一回神,眼睛向窗外瞅了瞅。透过薄薄的床闱和轻纱,只见窗外依然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蜡烛早已燃尽,四下里没有一点光亮。沟渠里的水还在静静地流动着,被落花堆满的地方,因水流不畅而发出轻轻的淙淙声。

后园的梨花正在一片片地飘落,这一点她现在虽然看不见却清楚得很。白天她只看了一眼那纷纷飘落的花瓣,就止不住泪流满面,不忍再看。

此刻,黑暗中飘落的花瓣仿佛就飘在她的眼前,就像她自己年轻的生命在凄凄的幽寂中孤独地凋零,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她倚在床栏上轻轻地挪动一下已经麻木的身子,用手在黑暗中理了理散乱的青丝,而后又双手抱着膝,头轻轻地往床栏上靠着,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想到了宝玉,她也不知道现在是恨他一点多,还是思念他一点多。

其实,白天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感到热乎乎的,冥冥中她也感到那会是他们的归宿。只是,当着紫鹃的面他这样说,就显得太轻浮了;即使不当丫头们的面,她也不许他这样说。

前些日子,宝玉和她一起看《西厢记》的时候,她的心第一次这样的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当时她正要去埋葬那些落花,带着一腔的幽怨和哀愁。她的心里时常隐隐地闪现出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就是总希望能看见宝玉,这个大不了她多少的二哥哥。除了在舅舅面前像个瘟猫外,他在姐妹堆里总是这样的快乐无虞。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特别特别的好。她来到府里的第一天,宝玉就因她犯了痴病,又摔又闹的,后来的光景,自然是待自己更与别个姊妹不同。

宝玉的影子常常在眼前浮现,令她迷惘,令她甜蜜,令她烦恼,令她痴迷。只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这是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将来会怎么样?她也不清楚。

但那一刻,他们读《西厢记》的时候才知道,男女之间是可以互相牵挂互相思念的。虽说在这之前,他们同食同宿共同成长,但是,那种渐渐积淀的爱慕和思念,却是一天比一天浓烈,却从来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将来又会如何。

落花渐渐地飘落在书上,飘落在他们的身上,也飘满了沁芳桥;他们已经忘记了时空和自己的存在。当翻页时四目相对的一刻,他们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但映在眼里,也刻在了心里。这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张生,她仿佛觉得自己就是莺莺。他轻轻地握着自己的手,自己的心里如同有一股温泉在涌流。

落花渐渐地飘落,撒满了地面,撒满了他们的身上,撒满了沁芳溪,再顺水从沁芳闸流出去……她也真的渴望能和宝玉相守一辈子;可是当她正经地想这件事的时候,忽然间感到那只是书上才会有的,而她和宝玉似乎只能在怡红院和潇湘馆之间在红尘中的寒来暑往之中永不可及地若即若离。

当时宝玉笑着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时,她的心里忽然一阵甜蜜涌出;可是不知为什么当时她的嘴上却说他在欺负自己,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当自己埋葬落花走到梨香院的墙外听到戏子们排练时,悠悠的昆曲声传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在幽闺自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时,仿佛就是为自己写的一般,那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链,洒落在幽幽的情思交织的哀怨里。

想到这些,更加添了她的愁绪。

后院里在夜的静寂中飘落的梨花就像是自己年轻的生命已完全飘落消逝一般,永远错过了和宝玉相守的最美佳年,一切都已逝去了,而独没有相守的日子,能够在易逝的生命中共同度过;宝玉仿佛只是她脑海中的一个符号,永远不相及;在她已飘逝的生命中,宝玉是一个缥缈的仅是自己思想的牵挂的所在,而再也不能在红尘中牵着手真实地度过每一天——因为花儿已凋落了。

想到这里,她的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可是,她心里虽然很渴望能和宝玉相依相守;但白天宝玉竟对紫鹃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时,她的眼泪马上流了出来,也真的生气了。她不能容忍他这样的轻浮,这样当着丫头们的面说那般轻浮的话。虽说他们两小无猜地长大,可是,这毕竟是在荣国府,这个样子让丫头们看着实在有损自己的面子;即使不当着丫头,她也不能容忍他这样说。

她虽然心里在冥冥中渴望那是他们的归宿,可是宝玉说了出来时,她倒反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他们爷们的笑料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自己的性格造成的吧。

其实这些都还不是最令她伤心的。

薛蟠为了骗宝玉出去吃酒,假说是舅父叫他,把宝玉吓得差点没尿在裤裆里。那一刻她急忙止住了啼哭,也暗暗为他担心,不知会有什么祸事;也有点责怪自己,原本不该这样啼哭的。

她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

她想去看看宝玉怎么样了。可是宝玉竟然不让她进门,反而和他的那个宝钗姐姐有说有笑的。

那一刻,她的心就像被刀子扎了一般的难受。待要问他一问,可是,这毕竟不是自己家,本身就是寄居的;虽说舅舅家上下人等都待自己很好,可是,毕竟不如自己家,不是自己的天地。在自己家有了错,父母能担待,不会把自己的过错放在心上;可是在别人家——即使是在舅舅家,外婆像亲孙女一样的看待自己,可是,有些差错是不会有人担待的;况且她也知道那些婆子丫头们背后的嚼舌。自己的父母死的死,亡的亡;自己所以为最贴心的宝玉,竟也如此待自己——想到这里,那眼泪就如春雨一般淅淅沥沥地再也没个止住。

她的心伤到了极处,心里那一点点的支柱也轰然倒塌了,仿佛自己已被这个世界无情地遗忘在了悲凄的角落。

是啊,毕竟不是自己家。

想到这里,她在床栏边轻轻地挪动一下已麻木的身子,无奈地出了一口气。

是的,为了白天那一句话,为了自己的啼哭和自己说要到舅舅那里告他,宝玉竟然会这样无情,宁愿和他的宝姐姐好,却将自己挡在门外。

为什么,他不能担待自己一点,为什么,他会这样的无情?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也许没有为什么,在别人家寄人篱下也许就不能问那么多为什么。

还是自己家好啊——可自己已没有了家。

想到这里,她终于嘤嘤地啜泣起来。

哭了一阵子,她感觉真的累了,便将早已被泪水浸透的手帕扔到一边,将衣袖早已湿透的襦衣脱了,轻轻地躺下,拉过被子来盖上。

她将头转向一侧,再翻了个身,虽然倦意袭来了无数次,但终究还是睡不着。她很想走在万花飘零的沁芳桥边,让时间就永远地停在那一刻,和宝玉地坐在石凳上读《西厢记》。

可是,转眼之间,一切都破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而又恨自己又恨宝玉,为了一句话就使这么大的气,难道他从此再也不和自己见面了吗?

人心啊,人心啊,为什么变得这么快,人心啊,究竟有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倚靠,人心啊,为什么不能安然如山,难道,难道望夫崖、王宝钏、崔莺莺……那都是虚无的?

人心啊,人心啊,哪里才是我不变的倚靠,哪里,在哪里……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被挖去了一般的痛,眼泪渐渐流在枕头上,将枕头慢慢地浸湿……

为什么他这样恼恨我,宁愿去和他的宝姐姐好也不愿理我?我就如这飘落的春花一般,渐渐逝去自己的红颜,可是,那本当融入生命中的爱,在应当融入的季节却没融入,反而失去了,在这春花已飘零的季节,自己仍是一无所有。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变了心,不再理我,转而和他的宝姐姐好——或许,我不能这样问,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不是自己可以说了算,可以问个所以然的所在。

这里,是他可以说了算,可以问个所以然的地方啊!

想到这里,她那眼泪伴随着那种揪心的痛,无声地洒落在他们曾经共同枕过的枕头上。

她的心仿佛被挖去了一半一样,失魂落魄,空落落的就像死去了一般。

她和宝玉从小一起长大,在她的心中,他早已是自己的生命的另一半,是另半个自己;所以,她容忍不得他和别的姐姐亲亲热热的,尤其是见他和宝姐姐亲亲热热时,就忍不住要挖苦和打趣。

转眼之间,一切都破灭了,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自己空落落的心,仿佛失去了一半生命一样,孤孤凄凄地半死不活地活着。

渐渐地意识模糊起来,她进入了梦乡。

……宝玉在缥缈的烟雾中,潇洒的身影站在沁芳桥边,万花飘零,从空中纷纷地飘撒而下,撒在沁芳溪中,撒在地上,撒在桥上,撒在他的身上。他一手拿书,一手背着,背对着自己,仿佛在看书。

自己向前走,越来越近,他轻轻地转过身来,粉面上带着微笑,面对着自己,充满了爱意和柔情……

二哥哥,宝玉……她轻轻地叫着,走上前去,宝玉将身子转正了,正面对自己。

她平静一下自己狂跳的心,慢慢地走上前去,在落花飘零之中,和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可是忽然之间,宝玉将她一把推开,脸上变了颜色,冷冷地看着她,再恶狠狠地盯了几眼,然后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转身绝情地离去……

她忽然之间不知所措,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中……

她忽然奔向前去,使劲地去追,伸出双手去抓住那渐去渐远渐淡的影子,可什么也没有了……

“二哥哥,宝玉……”她用一只胳膊支着身子猛地坐起来,用另一只手向前抓着,想将她的所爱留住,直到抓住了床闱的纱,直到她的眼睛在浑身冷汗的战栗和喘息声中朦胧地睁开……

宝玉却是无忧无虑地睡了一夜,他压根也不知道晴雯和碧痕因拌嘴而撒气误将黛玉拒于门外的事……

第二天交芒种节,大观园里的人众都去忙活节日去了,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 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飞,花枝招展,却独不见了黛玉。

黛玉可以说是一夜都没睡,确切地说,是没睡好。噩梦连连,一会儿是宝玉给她留着吃的,一会儿又是他在宝姐姐那里厮混,完全不理自己,一会儿又是他绝情地无数次地离去……早上起来后,她在床上呆呆地坐了半晌,直到紫鹃和雪雁叫她起来洗漱。

大家忙活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什么心思也没有了,仿佛真的死去了一半一样。

她也感到自己起晚了,急忙洗漱完了出去看看。

可巧宝玉笑嘻嘻地进来,见她面色不好,又是作揖又是赔不是。她的心仿佛已死了一般,理也不理他,只顾交代了丫头们些事,就自个出去了,只留下莫名其妙的宝玉站在当地发呆。

她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一切都无味。园子里的热闹与她毫无关系。

她刚转了几步,越发觉得没意思,就回来旧拿着囊袋,背着那支小小的花锄,独自往沁芳桥那边去了。

那里空荡荡的。她呆呆地怔了半刻——那里没有宝玉的影子。只是那天和宝玉共读《西厢记》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

“我失去了他了,永远失去了……”想到这里,她的泪又流出来了。

她呆呆地站着,望着他们曾经共同坐着读书的石凳,眼巴巴地望着那里,希望宝玉会忽然会出现在那里,就像在梦里一样,向她伸出双手,向她微笑着走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宝玉真的去找她时,她却正眼也不愿看他,理也不想理他。

花落得更多了。桥上、路上、石凳上到处都是飘落的花瓣,沁芳溪里漂流着各色不同的花瓣,飘飘荡荡地流着。

“这花瓣随着溪流会流到我的潇湘馆,然后流到外面去。只可惜,这些花瓣终究要流到脏水里去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呆呆地怔了一会儿,然后将花锄倚在石凳边,“我不能让这些花瓣被人践踏了。”

她蹲下来,展开锦囊——她那素来装花的绢袋,“埋葬起来,随土而化,就像我年轻的生命,孤孤凄凄地来,孤孤凄凄地去,烦恼杳然万事皆休。让我长眠吧,长眠在这土中,而你——”

她抓起一把花瓣,“就是我的预表。我有一天会和你一样的,会和你一样的……”

她喃喃地说道,眼泪随即流了下来。

她匆匆地收拾起落花,不忍心再看这阵阵落红。

她直起身来,泪眼朦胧地向四下看了看,还有不少花瓣已被人践踏了。

她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忍着心中巨大的伤感,背起花锄,提着锦囊,向她素常埋葬落花的花冢走去。

她走出不远,过了沁芳桥,回头再向四周看看。四下都是落花,而她收拾起来的很有限。

花仍是不断地飘落,有些树上的花已快落完了,有的树上已长出了许多嫩绿的叶子。

她再也看不下去,回过头来擦了擦泪,然后低着匆匆地向园角上的花冢走去了。

远远地看见蘅芜院的房角,她呆呆地站了一站,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一了下:船坞里泊着的小船,蘅芜院,荼蘼架,溪岸边成行的垂柳嫩嫩的绿枝……

我这是在哪?要做什么去?

……对了,我要去葬花……蘅芜院,宝钗住的地方——是的,是她,从我这里将我最心爱的人夺去了……

她和宝玉是两姨姊弟,而我和宝玉是姑舅兄妹,我们即使竞争也该是平等的才对,可是,为什么,宝玉竟会……

我错了吗?我究竟错在哪?就因为昨天我说要告诉舅舅去?宝玉啊宝玉,为了这你也……

她思绪乱纷纷地走着,不觉已到了她的花冢前。这里也有许多落花。原先她只拣花最多的地方去收集花瓣。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却真的是葬落花了,不单是仅仅的葬那花瓣,同时也葬进去自己受伤的心。

花冢上的落花被轻风吹着,花瓣轻轻地在地上翻飞,花的香气随着花瓣的凋落而在空气中减去了不少浓度。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落红了。但这一次,已不能成阵。落红成阵,在这一年里,已过去了。”她淡淡地说。

接着放下花锄,开始收拾地上稀少的花瓣。

虽说是稀少——那是跟以前相比而言——仍然不少。她的锦囊已盛不下了。

她站起来,再一次向院中望望。

这一眼望去,由于树重重叠叠地在眼前成了一片花海,虽然树上的花落得差不多了,但这样远远地一望,仍是一片花的海洋,千片万瓣地飘落着。

“我的生命不就像这片片的花吗?”她想道,“宝玉虽说对我好,我也知道。可是,人心啊,就是这样的不可靠。就为了我那一句话,你以为我就真的向舅舅告你吗?——就那样变了心,宁愿和宝姐姐好,也不愿理我,将我挡在门外……”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涩涩的,眼前出现昨晚宝玉开门送宝钗出来时的情景,那种亲热……

她再也无法忍受,哽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被最爱的人遗弃了,就像被这个世界遗忘在无可捉摸的角落里,孤孤寂寂,再也不会有人来把我爱怜。我一生所爱的啊,我所爱的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为我那一句话吗?为什么?你知道,我们从小同吃同睡一同长大,我心中只有你,再也不会有别人,直到我像这花瓣死去的日子,只愿将你埋葬在我心中,使我的心做你永远的坟墓。可是,现在,只剩我孤单一人,再也不会有人来爱怜我……”

她一边哭着,一边开始动手将花冢挖开,“每一天,我的心都在为你熬煎,只为能和你永远在一起,只为能时时刻刻有你在身边。那种思念和无奈,就像冬日的严寒和夏天的干旱一样,时刻撕扯着我的心。可是,我这样的等待,为什么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二哥哥,你能这样对我,你会这样对我?”

挖着挖着,她先前所埋的锦囊露了出来。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仿佛那就是自己的棺木一般。

她的心中一阵阵地刺痛,一下跌坐在花冢边。

“我就像这鲜妍的花儿一样,在明净的天空下,在怡人的春风里,绽露我青春的芳华。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我的生命恰似露水中的花瓣,美得就像夜幕中最明亮的星,又好像西天散漫无际的红云,在我青春韶华的期冀里,带走一腔淡淡的哀怨。

“你是曦微的晨光,在我生命的清晨,将我的心照亮。当花瓣上的露珠在你的光辉里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时,那分明是我的心在向你欢唱。我们一起走过风雨,一起走过生命的轮回,一切仿佛是前生注定,就这样,在你明亮的晨光里和你邂逅。

“多少次,以为可以这样天长地久,多少次,以为这样可以此生不渝。曾经以为,我如花的生命是你惟一不变的珍爱,曾经以为,我们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从你那晨光发现之时起,从你照亮我的生命开始,一直到死去的日子,相携相偎,一直走到坟墓中,仍然携着手。”

她理了理头发,把新的锦囊放在土里,一边把撮到一起锦囊所盛不下的落花一把把地撒到挖开的花冢里,“花儿这么快就凋落了。我这如花的生命,又和这花儿有什么区别呢?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这样老去死去,也会像这花儿一样飘零,永远没有可寻之地了。宝玉啊宝玉,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会的,你肯定会的。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就像这花儿一样,在开放的时候满眼都是。可是,凋落了,就再也无处可寻了。你现在拥有我,可是,你却不知道珍惜。等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上哪里寻觅我呢?”

她又怔了一刻,眼泪仍是不干,然后站起来,拿起花锄,轻轻地掩盖着花瓣。

两只双飞的燕子唧的一声从头上掠过,欢叫着飞向远方的天空。望着远处嫩绿的树,再望着飞向远方天空的燕子——不知道是不是她屋里的那一对——她又触景伤情,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花落了,明年可以再开,燕子飞去了明年可以再来。可是,我的生命只有这一次。当我的生命之花凋落了,就再也无处可寻了。

“我恨不能像这花儿或燕子一样,来了再去,去了再来,可以在无尽的轮回里等待他。可是,我却无法那样,无法……我的生命只有一次,就像这飘落的春花一样,只能有这一季,下一次,永远永远都不再属于我,永远永远都不能再来。我的期冀,我的一切,就这样随花而逝,不会再回来。”

她将花冢埋好,擦了擦泪,“永远啊永远,我就像这一片飘落的花瓣,飘在你曾经爱我的心头;永远啊永远,你永远站在沁芳桥边,站在落红成阵万花飘落的石凳旁,潇洒地屹立着你动人的身姿;永远啊永远,永远无法再在日光下看你飘飞的衣裾,再也无法与你同行、看着你,再也无法把你思念……永远啊永远,你永远只在我的记忆中,站在我那因思念而干涸的心中……可是如今,一切真的都要成为逝去的永远,再也不能回到从前,我永远地失去了你,失去了你。”

她扶着花锄哭了起来,虽然是低低的嘤嘤的哭声,可是听起来却是撕心裂肺的。

“我孤孤单单地来,”她喃喃说道,“又孤孤单单地去;花儿飘落时还有众花相伴,而我,却只有自个儿。问天下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问世间有没有爱花惜花的人,将盛开的鲜花怜惜,将飘落的花瓣埋葬?二哥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我心有你,可是,你心却已没了我。转眼之间就变了心,和你的宝姐姐好上了。好不该,你命丫头们将我挡在门外;好不该,为了那一句戏言,你就这般的恼我。我不能没有你,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为了你饱受煎熬,切愿时刻见到你,可是到头来也不过是这般结果。”她喃喃地说,一边哭得更伤心了。

太阳渐渐地穿过早晨那薄薄的雾霭照在大地上,也穿过片片树林照在黛玉的身上。像所有失恋的人一样,她的心痛到了极处。

“在人世间,我一切都没有了。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惟一最心爱的人,如今也变了心。宝玉呀宝玉,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你曾经是我的惟一,你已刻在我的心里,即使在我恼你恨你的时候也无法抹去。我知道宝姐姐平时督促你读书上进,你很不耐烦。而我就从来不管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因为我的爱就是给你自由的翅膀,让你自由飞翔。

“可是,如今,你真的飞走了,飞得那么远,飞到了你曾经不耐烦的宝姐姐那里。就因为我的心眼小吗?就因为我那一句话吗?……我什么都失去了。若是能回到昨天,我真的要后悔不说那句话。我也恨自己,为什么净拿你所害怕的话来压你?为什么你最怕舅舅而我却独拿他来压你?可巧当时舅舅就来叫你……

“唉,或许是天意吧。天与多情,却不与长相守……可是我又是何等的期望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但是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败给了宝姐姐,即使我平时都不停地暗示甚至挖苦,告诫她宝玉是属于我的——也因此而暗暗地伤害了宝姐姐,但最终我还是败了……

“可是,我又是何等渴望一生一世地相守下去……可是,这个念头怕是在梦里也不能再有的了……”

想到这里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哭罢多时,她看了看花冢,刚才匆匆掩盖得不是太好,有的地方花瓣还露着,于是她定定神,用花锄将那些没有掩盖好的地方再掩盖一回,“我在世间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她再一次喃喃地说道。

她抬起头来,看看远方的天空。太阳渐渐升起来,云霞散去,天空渐渐的明朗起来,蓝蓝的天空下不时地飞过一双双呢喃的燕子,小小的蝴蝶也在空中翩飞着,蜜蜂轻轻地从耳边嗡地一声飞过去,“我恨不能,”她望着天空,睁大着泪眼,“像燕子和蝴蝶一样长着双翅,随同落花一起飞到天的尽头。在那里,可有爱花的人,将我收连同落花一同收拾起来,再连同落花一同埋葬?在那里,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花冢,作为我永远的安息之处?到底有没有?有没有?……”

她无望地望着天空呆呆地看了半天,然后无神地垂下双眼,“花儿啊,你们现在在这春光旖旎之中绽放,在这春光凋零之时凋落,可巧有我将你们埋葬了;谁知我什么时候就会如你们这般飘逝得无影无踪了呢?

“花渐渐地飘落了,带走你们一生的华美和姣妍,静静地来,悄悄地去,不带一抹尘泥,万水千山,春光摇曳,良辰美景,只尽映在心底。树叶落了,我们知道秋天深了,冬天近了;你们凋落了,就像我的红颜逝去身亡之时,也像我的死一般,我知道,那是快近了。

“等到那时,我就飘逝得无影无踪,再也无从寻觅,再也不能见得到了。花儿落了,人也亡了,一切都归于寂灭,一切都无从捉摸了。”

她又呆了半天,叹了一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宝玉啊,我们既在天离地远的红尘中相遇相识相知,你的身影,你的音容,总在万古洪荒的宿命中定格,成为直到天地灭没时才会消失的记忆。

“可是,万花飘零春尽花谢,那时,我早已死了,带去我的记忆,带走我脑海中的画面和我的思念、我的歌。再也没有夏阳冬雪里的欢笑,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思念、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都随我而去,永远不在世上存留。

“那时,我们同归尘土,已列在古人之中,列在虚空之内,我们仿佛只是一个传说,好像从未在世上存在过。我也不能再向你分诉,不能再向你讲说,无法再想你一时,无法再念你一刻;我们的名字已灭没,无人再记得往事,无人再回想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就像这埋葬的落花一样,就那样归入尘土,湮灭在大地之中。

“永远啊永远,我就像这一片飘落的花瓣,飘在你的心头;永远啊永远,你永远站在沁芳桥边,站在落红成阵万花飘落的石凳旁,潇洒地屹立着你动人的身姿,历史永远在那里定格;永远啊永远,永远无法再在日光下看你飘飞的衣裾,再也无法与你同行、看着你,再也无法把你思念……永远啊永远,你永远只在我的记忆中,站在我那因思念而干涸的心中……那曾经的守候,曾经的期盼,曾经的回眸,永远地随着山川的改变而湮没,永远无人记得……”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手帕擦擦眼泪,然后拍了拍身的土,准备回去。她轻轻地说道:“我现在埋葬这些落花,在别人看来,就像一个十足的傻子;可是,在我的生命如这落花飘逝之时,当我的韶华像那残红一样凋零之后,有谁会像我埋葬落花一样将我埋葬呢?没有,没有人,没有……”

这时,一阵啜泣声传来。她回头一看,宝玉已经跌坐在前面的小山坡上,怀里兜着的花撒了一地,泪眼汪汪地凄绝而又痛心地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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